矿泉水在我心中已身价百倍
口述／JESSE 采访／阿伍

　　JESSE，成都某地产开发公司策划师，24岁。地震之前是公司白领，和所有上班族一样，每周5天在大楼里办公。地震之后成为一位抗灾志愿者。

　　2008年5月12日14：28分，四川汶川大地震。

　　距震中汶川96公里，成都高新孵化园4楼，我和同事聊着天、工作着，突然感觉到一下强烈抖动，听到有人喊“地震快跑”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一波又一波更加猛烈的震动又来了，整个建筑开始左右晃动，办公室里的盆栽大幅度摇晃。有人开始不顾一切的朝楼梯跑去，一路跑过，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冲出来。

　　数分钟后，我成功转移到空地。逃出来的我，有劫后余生的感觉。此时谁也不知道这次的地震具体发生在哪里，地震强度多大，伤亡多大。面对这个狂怒的大地，我们感到束手无策。14日到公司报到，当天公司组织了为灾区献血、捐钱捐物的活动。面对这样的灾难，面对那些祖国的花朵，我决定不再冷眼旁观。

　　曾经在街上看到乞讨的女人，她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。据说她请好心人给她的孩子买点东西吃。但路人都以为她是骗子，人们议论纷纷，说进了超市她就会买贵的或者有什么后继的骗术。我也很疑惑，怕惹麻烦，她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时，我们一窝蜂似地散了。但这次再也不能这样了，我和几个同事报名参加了志愿者，当天中午12点36分，我们坐上了去都江堰的车。

　　作为一个志愿者，我想做的事太多。地震之后，看到灾区的孩子会想流泪，那些被埋在废墟中的孩子也曾和他们一样天真灿漫。但我不能去最前线，我的工作是搬运救灾物资或者分发矿泉水。

　　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，一个5、6孩子在领矿泉水的时候使劲往前冲，不按秩序，但大家没有喝斥他，因为他是小孩。他拿到水后就跑开了，没过一阵，他又开始排队，依然使劲往前冲，领了第二瓶水。第三次他继续“故技重施”，一个志愿者问他：“为什么插队？你领过两瓶了。”他低下头跑开了。我们以为他不会再来了，意外地，他第四次他跑过来。我们悄悄跟过去，在一个角落发现他的另外几个小伙伴，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认识的，也许是萍水相逢？也许以前就是邻居或同学？他们不同程度地受了伤，他才领了数次矿泉水，把水送给他们了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被彻底震憾。太多语言凝噎在喉头，成为无声的泪水。孩子却没有哭。生命现在变得如此简单，快乐也变得简单，他们喝点矿泉水就水灵一点，吃点小饼干就强壮一点。但当他们静静望着我时，我感到羞愧。以前总认为几块钱算不得什么，早上起床洗漱，水笼头总是懒得关，哗哗流个不停；早餐吃不完直接丢掉；去公司，宁愿打的不愿早点起床坐公交；办公桌下面的字纸蒌每天总装了不少碎纸屑……细想起来，从起床到每一天的结束，不只是我，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，都不停在浪费。这些浪费掉的东西，可以买多少瓶矿泉水？可以买多少小饼干？可以温暖多少灾难中的生命？曾经浪费太多这样一块钱或几块钱的东西，堆积起来可以是一座山，现在去面对，会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所以回来后，我成了一个节俭主义者，矿泉水在我心中已经变得“身价百倍”。母亲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，现在余震依然时有发生，但我不再像当初那样慌张。后来她问我最近是不是自己做饭，我告诉她“泡过的米煮的饭更好吃，可以省电”，她愣了一下，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。当然我以后会告诉她我变成了一个节俭的人，因为经历这次地震后，那些像矿泉水般简单的、被忽略的东西被我重新认识到，而我也会劝她把米泡了再煮，等等之类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和平常一样浏览网上关于抗灾的新闻，苦难是深重的，“网友留言”是清一色的富有同情心。但我想：我们能不能把同情心付诸行动？能不能在平常的时刻坚持这种同情心和行动？如果再遇到一位抱着孩子的求助的母亲，像我这样以前冷眼旁观的人会不会认真停下来听她述说？

　　在理性的前提下，希望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。


（载《中国青年》2008年第13期）